
九月的傍晚,校园里有一种慢慢沉下来的光。桂花还未开,风却已经凉了。你拖着箱子回来,轮子碾过落叶,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那一刻,你可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:既像回家,又像离家;既期待,又疲倦。
这样的傍晚,总让人想起些什么。想起暑假最后一个黄昏,你站在阳台上看天色暗下去;想起开学离家那天,父母站在门口目送你的样子;想起在火车上,看着田野一点点向后退去,你明知自己在往前走,却又觉得有什么留在了身后。落日总是这样,把告别拉得很长。
这样的傍晚,不知怎的,让人想起史铁生。他在《我与地坛》里写:
“但是太阳,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。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,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。”
他写的哪里是太阳,分明是每一个一边告别,一边开启新旅程的人。开学也是这样。你告别暑假,告别家乡的床、妈妈的饭、旧友的笑声,像夕阳收尽残照;可与此同时,你走进新的课表、新的教室、新的相遇,另一面已有朝晖慢慢爬上来。你不必急着把黄昏擦掉,也不必逼自己立刻光芒万丈。你可以带着一点留恋,一点倦意,一点慌张,走进九月。因为告别与开始,本来就在同一刻。
地坛的太阳,循环往复。春来草青,秋至叶落;古柏苍黑,蚂蚁忙碌,露水在草叶上短暂停留,又消失。园子虽荒芜,却并不衰败。史铁生说,他常觉得这园子里的一切,都像是为他准备好的。其实校园也是。早八的铃声、食堂的蒸汽、图书馆的灯光、操场上的风、宿舍楼下的猫,这些看似重复的日子,也在悄悄为你准备着什么。你以为只是又一天,其实每一天都在你身上留下细小的年轮。
循环不等于原地打转。太阳落下又升起,光影虽次次不同,却始终是光。你一次次回到相似的困惑里:想家,迷茫,担心未来,怀疑自己。但每一次回来,你都已经不是原来的你。就像地坛的四季,年年相似,却年年不同。开学第一周,你不需要脱胎换骨。把行李一件件放好,把书一本本摆上,把名字重新写在新课本上。去食堂吃一顿热饭,去操场走一圈,去和一个朋友说声“好久不见”。这些平常的事,就是朝晖。
你也许会在深夜想家。想念家乡田园的风,想念一同长大的大黄,想念楼下熟悉的早餐店,想念那个不必被计划和任务追赶的自己。这没有什么不好,思念本就是一抹夕阳。待到次日醒来,窗外又是新的光亮。你走进课堂,结识新的人,在陌生的环境里慢慢寻得安稳。人就是这样,一边下山,一边上山;一边收好旧日子,一边展开新日子。
第一周的校园,像一座刚刚醒来的园子。快递站排起长队,超市货架重新满起来,操场夜跑的人三三两两,社团招新的传单被塞进手里。你在这些热闹里,可能偶尔觉得自己是旁观者。可旁观者也是园中一景。地坛不催促任何人,它只是容纳。你也可以这样容纳自己:不急着融入,不急着优秀,不急着快乐。先让自己在这里,让风穿过你,让铃声穿过你,让九月穿过你。
地坛里的史铁生一次次摇着轮椅去园子,看似重复,却在重复里想明白许多事。你一次次去教室、去食堂、去图书馆、去操场,看似重复,也在重复里长出自己。不要害怕循环,循环里藏着安稳。太阳每天落下,你才敢期待明天;四季每年轮转,你才懂得等待。你回到校园,不是为了重复昨天,而是为了在相似的日子里,遇见新的自己。
史铁生还写道:
“那一天,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,扶着我的拐杖。有一天,在某一处山洼里,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,抱着他的玩具。当然,那不是我。但是,那不是我吗?”
这多像我们的一生。你从家到学校,从学校回家,一次次出发,一次次返回。每一次都像回到原点,其实早已螺旋上升。你不再是去年九月那个你,也不会是明年九月这个你。太阳把光交给另一面,人把日子交给下一程。
不必用别人的太阳丈量自己。有人清晨出发,有人夜里点灯;有人正站在山巅,有人正走下山去。你看见别人发光,未必看见他们也有自己的黄昏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。你可以慢一点,可以笨一点,可以在第一周只做很小的事。太阳不会因为一处天黑,就忘记另一处天亮。你也不会因为一时低落,就失去全部光亮。
时间不是一条直线,更像一个圆。你从九月出发,走到六月,再回到九月。课程会结束,关系会变化,人会来去。但太阳照旧升起。你在圆里走,以为重复,其实每圈都多了一点从容。去年你为选课焦虑,今年你也许只是叹口气;去年你不敢举手,今年你也许敢说一句。循环不是惩罚,是机会。它让你一次次回到相似的路口,却带着不同的自己。
所以,不必把启程只看作一场离别,它只是太阳的一次转身。你可以整理书桌,给绿植浇水,铺好床,把窗帘拉开。你可以给家里发一句“到了”,然后放下手机,去听风。你可以晚上早一点睡,哪怕睡不着,也躺着,让身体休息。你可以对镜子里的自己说:慢慢来。这不是安慰,是太阳的节奏。
如果你愿意,傍晚去走走吧。看看天边怎样从橘红变成深蓝,看看路灯怎样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地坛有落日,也有雨燕;有苍凉,也有生生不息。校园有旧日子,也有新日子。你既是夕阳,也是旭日。此刻的疲惫、想家、期待、慌张,都是光的一部分。
愿你在九月的风里,安心走在自己的光里。
一审一校:周 欣
二审二校:高雪梅
三审三校:龚新雯